看守所见闻录2 ——驻所检察官手记

第六节 禁闭室与镣铐
说起禁闭室和镣铐,读者们往往会浮现出一幕幕古装剧和近现代剧的画面,事实上的情况也和大家想象的差不多,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作为惩罚性措施的禁闭和镣铐事实上保护了更多人的利益,也就是秩序的利益。
首先讲讲禁闭室,所谓禁闭,就是把一个人单独制约在一个狭小的空间,用压抑、孤独、失去活动自由来打垮之,使其变得温驯的手段。这本身可以说是一种教育措施,但是在实行的过程中,由于禁闭室设计和具体实施的不同有时候也会成为一种酷刑。禁闭应用范围比看守所要大很多了,军队、警察也使用这种方式对自己内部违反规定的人员进行教育警示,是一种通用性很大的惩罚手段,但通常限于纪律性人群。
有时候不是规定坏,而是规定解释的坏,但归根到底是人性的恶。清代的时候,对于宗室有一种处罚手段叫做“圈禁”,我想设计这个制度本身的意思应该是保持满洲皇室的尊严以及对宗室的宽待。但是后来雍正对其兄弟在圈禁的时候,将该制度解释为圈在椅子上不许动,结果大家也知道了。对比之前康熙圈禁其十三子的时候,只是圈在一个院子里,还有神马美女相伴,足见差距。
禁闭室也是一样,有和普通房间高矮一致,空间也足够的普通禁闭室,当然也有特殊的:如所谓的“低号”,人在里面只能半蹲,只要关3、4个小时就能让一个壮汉趴下;有能看清周围环境的,也有不透光的那种,大家在《肖申克的救赎》里面见过,当然还有我和你都没有见过或者将来有可能见到的,也有即使见到也不能说的,总之,都是人类的杰作吧。
再和大家聊聊镣铐的问题,作为人类历史上十分古老、不分种族、文明、历史时期都在使用的一种伟大道具,其背后承载的故事实在太多太多。其实看守所目前使用镣铐主要有两个目的:一个是安全,一个是惩戒。
先说说安全领域的应用,在看守所,安全是天大的事情,根据我国法律规定,死刑犯经一审判决后必须加戴手铐脚镣,这一条规定不知道是从何处承袭而来,我也懒得去考证,作为一条用意十分明显的规定,我更多的在思考这个规定的背后意义。因为死刑犯如果自杀成功、或者病死、被杀,有关机关还得支付一大笔赔偿费用给这个死刑犯的家属,而同样未经审判的行凶者犯罪时被击毙或者逃避追捕时自杀就一分钱没有,因此死刑犯本身在等待死刑中的人权就相对一点也不重要了,必须用镣铐来限制其追求死亡的可能,确保国家利益不受损。人的生命具有唯一性,作为剥夺生命的刑罚,死刑的对错我根本不感兴趣,我既不是废除死刑的拥护者,也不是喜杀好刑之人,不过我还是思考着一个问题,既然生命即将被剥夺,并且不可逆转,那么死刑本身追求的究竟是执行的过程,还是死亡的结果呢。对于只需要结果的受害者而言,正义在哪里,正义在加害者死亡的一瞬间才实现,但于司法正义而言,死刑却是一个过程性正义,在目前平均长达1年以上的死刑案件审查、审判、复核过程中,一个有罪的生命被摆放在那里,展示、并消灭的过程,才是我所看到的司法领域的正义。为了这个司法正义,给死刑犯戴上镣铐,也就成了过程当中的理所当然了,同时,因此带来的巨大的死刑司法成本,也是各国阻碍死刑错案翻案的一个原因吧。
再说惩戒,个人观察,对违反规定的在押人员加戴手铐作为惩戒效果本身并不好,除了另其生活不便以外,难以折服其心灵,其效果甚至于不如不给吃肉(似乎违反人权)。对于一些“刺头”而言,加戴手铐本身不算什么,恐怕真正起作用的只是消磨了其在监室内的所谓地位,但是对于顽固分子根本没有作用。想想死刑犯要带着铐子活一年以上,打架、违规的,也就最多戴15天而已,戴完了继续闹,管教人员也无可奈何了。而且,随着监所管理日益规范化,使用戒具审批手段日益复杂,应对监室违规力度却日益软化了,当然,强大的力度往往意味着不可控结果,人权和安全在结果与过程之间摇摆,本身也是人类社会进步的表现。
最后,我再给大家点一点不太为人所知的东西,它有个学名,叫做“非制式约束措施”。顾名思义,这是违法的,但是谁也不能保证它不存在或者将来会消失,否则,它的大名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躺在红头文件上。
当然,这不是特指某一样东西,这更多的是指一类手段,就是法定手段以外的道具或者已经被废止的道具,比如约束床、约束带、人字铐(个人觉得与目前还合法的钉桩、皮带铐相比没有本质区别),以及对合法道具的非法使用手段,比如背铐、双铐、挂铁门等。所以手段本身合法与否,不重要,即使合法的手段一样可以导致非法的后果。关键是为什么监管场所这样的东西屡见不鲜呢,作为管理者而言,这是一种需要,一种“合法伤害权”的延伸,对于人的管理而言,没有伤害性的处罚就不存在力度,合理的、制式的伤害权,比如惩戒用的加戴戒具,力度已经因安全而过于谦抑了,不足以达到管理者希望的效果了,所以,这是必不可少,无法被真正消灭的东西。同理,刑讯逼供、肉刑,都是一样的,无论何时、何地。
第七节 办公环境
为什么我想说说办公环境呢,因为我发现电视剧里面古代牢头们的工作环境确实很差,地牢潮湿,黑灯瞎火的,和当今社会创建“园林式”、“花园型”看守所的潮流反差严重,所以想絮叨几句,以免人们对我们的办公环境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古代的时候,似乎牢头们总是在牢狱里面办公的,在黑暗潮湿的牢房里面,牢头们喝着小酒,等待犯人家属来送钱等等。再后来,我们的记忆里出现了红色电影、电视和连环画上面的镜头,类似渣滓洞的环境,国民党特务,以及被关押的“高大全”们。每个人去探索一下自己的记忆,都会发现类似的痕迹,虽然这些东西(监狱、集中营)离现实很遥远,但是离我们的心灵却很近。
早年的时候,我国无论是监狱还是看守所,都是破破烂烂的,这不是谁的问题,而是人民政府没有富足到在乎这个的问题,至今一些西部、落后地区的看守所,依旧使用的着老旧的房屋,关押着新鲜的犯人。最近这些年经济发达地区的看守所的办公环境是越来越好了,每到一个看守所,我总为大树、湖水、琉璃瓦和淡雅的色调而感叹,仿佛置身于园林之中,又似乎是北京建国门外大街的某处墙高7米,墙上铁网密布,门口同样有武警实弹站岗的某别墅小区。我从电视上看见的北京市的一些看守所和监狱,比经济落后地区的大学条件好很多,更不要说中学小学了,让人想起一个政治笑话,下文或许会提起。不但看守所外观环境好了很多,而且在闷热的南方,空调终于基本上普及到了每一个办公室,以至于犯人看到干部下来巡视的时候,总是想找机会汇报点事情,顺便吹吹空调:某县看守所一位驻所检察的科长在8月的某一天对我说,他现在都躲着犯人走,犯人一看见他就要求反映问题,其实就是来吹空调,一来就不肯走,《流程》还规定在押人员约见必须谈话,还要制作笔录,要求让制定《流程》的人每天陪200个在押人员谈心一个月,他一定会跪求修改流程的(对不住省院领导,不过这恐怕是全体基层监所检察同仁的心声吧)。后来,这位主任用自己的智慧解决了这个问题,某一天,气温接近40度,他故意不开空调,那个犯人果然又要反映问题,他带他进到房间里,把门关好,假装上厕所,半小时以后才回来,那个犯人再也没有找他反映过问题……
外观环境的错乱不会改变里面的实质,再好看,也是看守所。看守所里面的办公区就显得实用很多,有值班室、休息室、监控室,分布大同小异。所长值班室条件比一般干警好一些,但也一般不会如某些公安局局长的办公室那么豪华,神马“400平方、两室一厅、热水器、双人床”,看守所里面完全是没有的,监区里面,谁也不会拿功能性开玩笑,谁都不想“扒衣服”。办公室里面也很普通,电脑(双屏显示,用来同时挂监控和处理软件的,虽然实际中被应用率不那么高)、柜子、桌椅之类,和大部分机关办公室都是一样的,而且的确也不需要什么特殊之处,所谓的安全隐患,遭遇袭击等等,都只是概率及其小的个案而已,所谓罪犯也都不可能全部是穷凶极恶之徒,更多的,也就是家里穷,长得凶而已了。
提到办公环境,我想起了丹阳看守所监区内的管教办公室,非常有特色,每两间相邻的管教室中间是用透明的玻璃隔开的,也就是说两个管教室的管教可以互相看见对面办公室的行动,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是安全,如果管教和犯人单独谈话收到了袭击等不可预料的行为,隔壁的管教可以迅速支援;二是廉洁,一些小动作无法一个人完成,腐败成本大大增加了。后来随着交流的增多,很多地方都改造了管教办公室,采取了这种模式,包括我所在的看守所也是一样。
我们驻所检察的办公室里面只是比管教们多了一些墙上的标语而已,什么权力义务告知之类的东西,其他的,也就没有什么特别了,根据工作需要,监区里面还有一个检察谈话室。据说一些善于沟通的地区,还在检察办公室里连上了监控,可惜的是,由于某些原因,不能达到推广的目标,不过个人觉得,看监控还真不如去里面实地看呢,办公室里面嘛,辐射已经够多了。
不得不说,现代文明带来了很多改进,使得看守所更加适应文明社会的要求,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既可以抑制在押人员向往自由、诉诸暴力的欲望,也可以抑制管理人员违法法律、肆意妄为的欲望,但是抑制不代表阻止,相反压抑是更大反弹的推动力。我们的现代社会就是由这样的无处不在的眼睛笼罩着的,每一个人都不知道此时此刻被谁注视着,又或者在某一时刻被人们忽视,高墙里面是这样,外面更是这样。
第八节 吃
有一位名人说过:我们吃饭是为了活着,但我们活着绝不是为了吃饭。听起来让人心潮澎湃,不过时代变迁,眼下的社会,很多人为了能好好吃饭而活着,却未必能如愿。
而在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里,吃了什么,能吃什么,也不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不管社会如何进步或者退步,国家对于在押人员提供基本食品保障的原则依旧没有变——就是“保证让你活着”。这句话里面有两层意思,一是保证,就是说使被关押者存活的来源是收统治阶级保证的;二是活着,就是说提供的保障本身仅仅限于最低存活标准。当然,这一点,在民国以前两千多年漫长的世袭专制社会中做的很不好,我印象中吴思的一部作品里面提及,清代一年“瘐毙”的数量大约是由皇帝直接“勾决”而被执行死刑的人数的100倍,也就是说,99%的人还没等到圣上判决就一命呜呼了,或许数字根本就不对,但由此也可以看出为什么清代就出了一个杨乃武和小白菜了,大部分等不到被翻案,就已经那啥了。造成“瘐毙”的原因很多,关押条件恶劣,缺乏医疗等等,但是伙食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现代文明社会普遍存在,生产力发展以前,被关押者如果能得到维系生命的食品,就已经是比较罕见的事情了。至于什么发霉的粗粮、臭水什么的,谁说吃了就一定死呢,那个时代不是还有不少犯人活到被斩首的那一天了嘛。
现在,我们国家的看守所也基本上做到了保障犯人存活状态的供给,以我们江苏省为例,目前在押人员的伙食标准为最低每人每天人民币3元,(2009年)在实际执行中,很多地市制定了比较高的标准,有5元的,是否还有更高我也不清楚,不过及时是5元标准的经济发达地区,每天能吃到的东西也只是勉强算可以让人接受罢了,有些困难地区实际上把在押人员消耗的水费也计算进伙食当中,导致实际在押人员吃到的东西价值比较低(但是不会比3元低多少,因为每天1斤米饭还得不少钱呢)。从一些网络纪实文学当中发现,同样的现象发生在全国各地,比如我最近特别爱看的一部网络自传小说中,作者于10年前所呆的河南某市看守所,上午、下午吃水煮白菜面条,中午吃馒头水煮白菜,基本上是符合当时以及现在部分我国看守所伙食水平的,再如央视某记者被深圳警方治安拘留(伙食状况还不如看守所)十天后,出来写的第一篇博客是“感谢政府,我想吃肉”,都基本反映了事实。本作在连载以后,经济发达地区的监所条线同仁向我提出了指正,进过了解,的确,我江苏省某些地方的看守所在押人员天天有肉吃,顿顿有菜吃,这是事实,不过说实话,这样的地方太少了,而且,这些同仁们一再告诉我,不要声张,不要宣传,他们吃的比没坐牢以前好不是好事,也罢,我就不告诉你们他们有番茄炒鸡蛋、萝卜烧肉吃的事情了吧,以免增加他们的“生意”。
由于基本伙食状况不佳,而人类对于食物的要求远远大于此,所以产生了一种一直不为官方认可的制度——加餐。加餐又名“小炒”等,是一种明令禁止了很多年很多次,禁止和存在之间的关系如同禁止公款吃喝、铺张浪费一样的东西。简单表述就是看守所高价卖各种好吃的给在押人员,在满足他们对于食欲的同时谋取利益的行为。这些东西相对于白菜汤、冬瓜、萝卜来说,当然是好吃的,比如红烧肉、烤鸡、清蒸鸡、猪肝等肉菜以及韭菜、青椒、茄子等高级蔬菜等等,如果你常年只有白菜汤吃,那么你不会变成素食主义者的。在原始的食欲面前,信仰都基本上不值钱,只要有钱可以买到吃的,对于没有东西吃的人来说,价格根本不重要,我听说少数伊斯兰教徒关的时间长了也有吃猪肉的,40元一只的电烤鸡更加是供不应求的。至于价格,我听一位总结能力非常强的犯人说:看守所总把一头猪卖了一头牛的价格。唉,这概括能力,何必做贼呢。
吃还有一种极端形式,叫做灌食。看守所不允许在押人员拥有不吃的权利,如同他们不能随便的吃到想要吃的一样,因此专门针对绝食的人而设计的一种方法,保证他们摄入食物的技术,具体我就不说了,就是把人固定住,然后插个管子到喉咙里面,然后就可以灌了。有些自以为很牛的新疆人闹绝食,被灌了两次以后连猪肉都吃了,还有一个诈骗犯,多次绝食,每次被灌2天(6次)以后就抗不住,自己要吃了,都是亲眼所见。一个人,无论以自己的什么理由或者信仰,面对足够强大的力量,制度或者自然的不可抗力,反抗都是徒劳的。
不过,看守所的“吃”也有温情的一面,每当中华民族重要传统节日——春节来临的时候,看守所会准备好丰盛的年夜饭招待在押人员的,我所在的看守所从多年以前就保证在押人员过年有8个菜,有饮料喝,而且都是免费的,食堂的师傅们为了准备近千人的年夜饭,要忙碌一整天的时间。对于中国人而言,春节,或许真的无法被取代的,不管都市白领或者其它新兴阶层多么的鄙夷我们的传统和文化,但是在这里,这真是一个节日,相比在押人员平时的生活,这也是真正意义上的过年,对于这种年的期盼,只有经历了贫乏短缺时代的有年头的资深中国人可以理解吧。或者其中关押的一些人,尤其是一些年轻人,曾经的青春岁月里,春节只是拿红包和网络游戏,在特殊的环境下,能真正学到或者悟到一些东西吧,如果是那样的话,也许真的是看守所教化作用的体现了吧。
第九节 收押大厅、提审区、律师、家属会见区
现在有个非常流行的官方词汇——窗口单位,从不太明确的定义中,我发现,原来,看守所也是个窗口单位。
既然是个窗口,那么就需要更加明亮、美丽的营业大厅,充满笑脸的服务人员,如同民营银行、电信公司等等一般,可惜的是,这里是看守所,所以,终究不会出现这样的局面的。但是形式上,倒是接近了很多。
今天各地看守所的收押大厅(其实主要工作不仅仅是收押,这个说法只是一个习惯)和银行相比,从外观上看差别不是很大的,大部分都是一个玻璃隔着的窗口,一个“老鼠洞”,隔开外面的人和里面的人。用一个台湾作家的话说,这种隔离的本质是防备。这个说法很好,这种防备在目前我国的大部分银行里面也可以看到,当然,我个人认为,这种防备,是本能,这种本能看守所和银行一样强烈。
看守所的收押大厅气氛比起其他窗口单位还是有点不一样的,没有那么的热烈,更多的是来办事者眼中流露出的明确的目的性,无论是送人进来的,还是提审、会见,来者总是匆匆而过,心情焦虑,心中总盼望早点离开,而里面的“服务人员”却一副老爷样子,不紧不慢,因为他们一上班,就难离开这个座位。
送押,是一个非常日常性的工作,如同钓鱼抓鸟,有时丰收有时歉收。丰收的时候,那是煞是热闹的事情,我有时从我二楼的办公室看下去,警车如过江之鲫,堆在大厅跟前,一串一串的犯罪嫌疑人被押往大厅,收押大厅也像过年一样,排起了长队,一个一个的录入信息、体表检查、拍照片等等,送押的警察们纷纷互相递烟,聊着新鲜或不新鲜的话题,等待着低效的收押工作完成,好早点开车空荡荡的警车回单位。有时候,一些声称自己有艾滋病等等不适宜收押的条件的人,会吸引所长、医生一脸怒气的从监区里面走出来,了解、调查具体情况。歉收的时候就不一样了,送人过来的警察一脸茫然,收押的工作人员也一脸懒散,步子如灌了铅一样,缓慢的挪来挪去,大家都像慢镜头一样,只有即将被关押的人,似乎很着急,想知道自己会去什么样的地方。
放人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取保候审放人,会洋溢着喜气,往往相关的保证手续会顺便带到看守所来办,焦急的家属,茫然的犯罪嫌疑人,一脸得意之色的警察相映成趣,警察们往往还会不停的和家属或者犯罪嫌疑人说话,交代点什么或者纯粹为了说话而说点什么。
提审,是每天看守所必不可少的桥段,从早上交班会还在开着的时候开始到晚上下班前,提审室里面总是不断的翻开新的一页,我经常会去提审区逛逛,不像其它人去巡视有没有违法单人提审或者带实习人员提审的,我只是去欣赏沿途的风景,看看在提审区挥汗如雨的提问人和漠然的回答者。我们看守所的提审区环境一度是非常恶劣的,斑驳的墙面,破烂的桌椅,没有饮用水,没有空调,冬天冷夏天热,除了检察院为职务犯罪侦查修建的包厢以外,其它提审者总是在这样一个烦躁的地方履行他们的职务。不管提审者是否得到了他们满意的回答,大多数被关押者的命运也早已注定,一次次的回答同样的问题根本不会使他们真心认罪,也只能在纸面上“加强”司法者内心的法律正义而已。对于被关押者而言,已经沦入衣食住行都不能自主的境地,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坐在铁栅栏那边的人不断变换的制服、不断变换的笔录头,究竟能得到什么样子的东西呢。
另一侧的律师会见区则气场完全不一样,和提审区相比总是透亮一点,虽然律师们往往也是在努力做无用功,有些也只能得到微薄的代理费,但是他们的心情总还是不错的,因为毕竟有业务做的律师比没有业务做的律师幸福,但办案的公检法人员却未必比不办案的幸福。律师们以及会见区的存在不仅仅为了满足走过场式的有中国特色的律师会见制度,更多的是承担了在押人员与外界联络的桥梁,比如传递消息、香烟、甚至钱,比如律师带家属来与在押人员见面等等,虽然这些行为都是违法的,但是也是必要而且存在的,欲望对于人活着来说,真的太重要了。我在多年前实习的时候,曾经跟着一个小律师去会见过一个在押人员,律师临别前应其要求给了他一包烟带进去分给同监室人员,我觉得就我个人而言,看见了一件很好的事情,收了别人的酬劳,违反法律去改善别人的生存状态,这应该算是人性吧。
每个月还有一天是留所服刑犯(扫盲,指余刑比较短,不送监狱执行的已决犯)家属会见的日子,每到这一天,你会看见形形色色的亲属们,铺天盖地的出现,眼神麻木的走向破败的家属会见区,疯狂的围堵唯一一个负责登记的管教民警,希望能排在前面,不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一支支的香烟,会见的服刑犯们或激动,或淡定,排成一队出现,拿起电话,哭、笑……其实这些里面和外面的人真的离开了这个特殊的环境,有的或许几个月也不想见一面呢,每个月会见日,我看着来来往往突然增加的人流,心里对自己说:看守所其实也是个挽救亲情的地方呀,或者失去才会懂得珍惜也说不定。
第十节 劳动场所
未被判决的人员从事劳动的历史远远没有已经被认定有罪的人长,使用奴隶、罪犯劳动的历史非常的悠远,罪犯甚至于在中国历史长河中经常跳跃出一朵朵的奇葩,但是未决者却淹没在历史的河流中,难以寻找影踪。我想,造成这种结果的主要原因是,古代未决犯关押条件恶劣,存活都难以保证,而现代看守所条件明显改善,使得在押人员有条件进行劳务活动的输出。
对于人力的驱使是人类确立文明社会以来的一个重大问题,在近代工业以能源为驱动力正式确立(基本上说起来是第二次工业革命,摆脱了自然生产效率)以前,谁驱使的人力多,谁的力量就大,所以古代的时候罪犯往往也表现出很强大的力量,除非他们的数量不够多(也就是吴思所说的血酬定律)。我记得陈胜、吴广起义军杀到咸阳跟前的时候,是一群罪犯让夕阳中的秦帝国苟延残喘了下去,金字塔、长城里都可以看到罪犯的汗水,一直到近代,一些被驱逐者们最终建立了一个叫美利坚的国度,一群罪犯搞出了一个澳大利亚……但是未被判决者在历史上没有那么好过,残酷的关押环境,糟糕的身体状况,以及随时可能死亡的命运。
到了近代司法文明诞生以后,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开始效仿贩卖自大清帝国以及其前代的刑事诉讼程序文明的改良版,并且美其名曰“程序正义”,并且出口转内销,经历200多年以后,大多数自以为达到现代国家的地方刑事司法效率都已经趋近于清朝了,即使是曾经背弃了“祖宗之法”华夏土地,10年8年未决的刑事案件也绝不是一件两件,甚至前几天还看见一个当代版《肖申克的救赎》那个老头(话多了)……总之,由于司法的“进步”,看守所里面的人数总体上呈稳定上升的势头,大量的人被限制在某的地方失去自由,如果不引导这股人力使之稳定发挥作用,也有可能造成更大的损失。于是,根据公安部的规定,组织未决在押人员“自愿”劳动的口子也就打开了。一直以来很多司法工作者并不清楚看守所未决在押人员劳动的情况,一方面,国家并没有明确未决在押人员劳动的完全合法性,另外一方面,大部分司法工作者从本心而言,并不太对看守所的具体情况感兴趣,而只是对其本身的神秘性好奇而已。
看守所的劳动分为两块,一块是已决短刑犯的劳动,根据我国法律规定,他们是参照监狱的管理制度,因而可以设立劳动厂区,从事一些比较复杂的生产,另一块就是未决犯的劳动。根据有关制度,未决犯是不能出监室劳动的,而且也不会被允许从事有可能造成危险的工作,所以他们通常会从事一些劳动密集型的手工业。现代工业文明发展至今,很多手工业仍然无法万全被发达的科学技术所取代,及时有些可以被取代的也由于推广成本的限制而胎死腹中,所以很多利润非常低,但又必须由人力来完成的工序被转移到了监管场所来完成,事实上,这依旧成为经济剥削链条中的一环,最终产生的正面和负面效果会转嫁到我们每一个人的头上。目前我所见过的依旧由廉价劳动力生产的工序还有不少,如搓二极管、包装、糊纸盒、叠信封、做手工艺品、宾馆三小件等等,这些都比较适合未决犯做,而今天的中国监狱,也被国家勒令要求退出工业领域,改做劳务加工和输出,或许这些地方才是手工业在现代文明面前最后的阵地吧。在我看来,只要人类还存在,一些手工的步骤就难以被机器完全取代,因为如果完全取代了人类的手工,人类也就完全退化了。
除了手工业以外,一些看守所还开展了农业项目,如种菜、养猪等,补贴了犯人的伙食,有效的地利用了自然肥等,在看守所保障暂时不可能达到让人满意的程度时,这不失为一个合理有效的办法,同时也是在中国这个耕地稀少,人口众多的国家更合理利用土地的表现,对此我是非常赞同的。
提到劳动,就不得不说一个敏感的话题,生产任务的问题,现代劳动密集型产业不是种野草、养苍蝇,没有质量、效率、管理的工业不是工业,是制造垃圾。所以,从生产科学的角度,一定的生产任务是保证生产有序进行的必要手段,从这一点来看,既然允许在押人员劳动,就应当适当的安排生产任务,并且安排一些激励机制。但是,激励机制的运用时一把双刃剑,激励机制会极其强烈的反作用于任务安排,最终导致一线生产者这一利益链条上最小、生产链条上最大的群体利益得不到保障。其实,这和马克思主义资本剥削理论是互通的,机关绩效考核的问题也是出在这里,我就不往深了说了。在押人员劳动过程中,就存在这种问题,有时劳动任务很重,生产时限如果不超过8小时根本无法完成,但在工业订单的逼迫和利益诱惑的双重作用下,看守所势必突破法规的限制,组织在押人员加班劳动,加班劳动又导致生产效率的下降,加班时间的延长,劳动个体之间产量不公平等等问题,最终威胁了看守所的安全。对于这个问题,我还没有发现好的解决方式,毕竟,西方国家在劳务和资本之间的平衡,本身依旧是存在一些争议的,而那样的水准我们国家还难以企及,更何况看守所呢?
没有监控的时代,管教人员巡视、进入监室是十分积极的,对于不可控的监室情况,始终绷着一根弦。而今,有了便利的监控设备,管教们坐在办公室里面就可以看到联网传来的图像,人本质懒惰的一面立刻浮现了出来,往往,一些问题就是在对监控等现代设备依赖下开始的。有时候,“眼睛”会欺骗你,我想这对监控这种拟制的眼睛更加适用吧。最近,高检院开始推广一些先进驻所检察室安装监控联网一事,说实话,监控如果真的对检察机关开放了,驻所检察对监区的巡视和控制力可能会进一步下降,而且联网还会造成人力物力的巨大浪费,公安部信息局也会以网络安全为由设置种种限制,在看守所管理依赖监控的今天,驻所检察保持“原始”状态或许是对看守所管理的一种有效的补充。
部分发达看守所现在还利用无线腕带对在押人员进行管理,这是一个新生事物,对于控制在押人员脱逃,以及脱离制定位置有一定的作用,但是,目前看来,投入产出比似乎低了一点,效果也未必就那么的神奇,谁知道呢,可能我有点抵制高科技吧。(笑)
讲这么多的背后,也是希望大家有一个警醒,一方面,及时条件改善、管理先进、人权保障,看守所也不是什么人间天堂,更不是社会救助站,非请勿来;另外一方面,都市霓虹灯背后还有血泪深渊,更何况看守所这种“群贤毕至”的地方,监所管理人员如果不想“扒衣服”,那就请提高警惕,顺便烧香吧。
第十二节 家属送物处与所内小卖部
除了人身受限制以外,被送进来的人最郁闷的莫过于缺衣少食了,少食的问题,通过高价购买荤菜可以一定程度上解决,那么缺衣,就可以通过家属来送。
家属往里面送东西是一项古老的权力,不过对于监管者而言,这是及其不安全的,但是古代的监管者地位低下,没有必要为了所谓的责任心与钱过不去,所以电视剧里面总是会演到家属掏出银子给牢头,然后东西就被带进去了,这些东西里面有衣服、有食品、也有可能是同僚给的毒药,甚至于还有女人(见《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不展开)。不过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家属只能为里面的人解决穿衣问题,其它的那些什么洗发水、牙刷,是不能送的了,更不要说其他东西了。
说到穿衣,很多细心的人应当发现了,看守所里面的在押人员衣服上是没有金属扣子和拉链的,这是为了防止用于自伤自残或者其它非正常用途的,当然也没有皮带,所以裤子也是用绳子扣着的。家属送来的衣服和日用品就会被检查,如果发现金属的东西就会撬掉,所以在押人员往往会觉得收到的衣服有被“毁坏”的痕迹,这当然是难免的。不过其实能收到已经算是不错的了,据说,杭州市看守所根本就不让家属送衣服等生活用品,美其名曰“安全”,要解决生活用品和衣服短缺只有向人民币求助了,这就引出了另一个问题,看守所内的小卖部的问题。
看守所里面当然是不允许设立小卖部的,因为小卖部的确被需要,所以就不允许了(类似的问题还加餐等,真正被需要的,往往也就被不允许了)。现代社会人不可能再去茹毛饮血,要生活就必须有牙刷、牙膏、卫生纸……等等物品,可是传说中的共产主义在看守所外面的世界里尚未实现,在这个所谓关着“坏人”的地方自然也无从谈起,所以完全按需分配那是不可能的了,只有一个办法才能实现有限的公平,那就是——按钱分配。为什么按钱分配就公平了呢,这是一个严肃的学术问题,我就不解释、不掩饰了。因为安全的原因,不可能让在押人员去逛超市,购买需要的物品,购买工作是由一名小卖部工作人员推着小车,拿着清单和扣款机完成的,每到买卖东西的时候,都是看守所最热闹的时候,未决犯还算老实,也就是拥挤在监室门口,高喊要买的东西。已决犯就比较麻烦了,甚至在供应吃紧的时候,出现了拒绝排队、哄抢物资的现象。
不过小卖部的存在的确有其积极意义,除了出售生活用品以外,顺便还销售一些方便面、辣酱、咸菜、咸鸭蛋等chinese delicious ,非常的有中国特色,有效的缓解了吃不饱的问题。唯一的问题是价格,价格在完全垄断的市场中直接和正义与否关联。我可以负责任的说,看守所里面的小卖部的价格远远比我国水电煤气电信等行业合理的多,如果我国水、电、煤气、汽油那些东西的利润能够下降到我国看守所小卖部的水准,人民的生活就太幸福了,我曾经看到高邮市看守所公示的小卖部销售价格,和市场零售价格相差不大,即使卖的东西质量差了一点,但在我看来就是正义和进步的,就是在为在押人员谋福利,我们扬州市看守所的出售价格我也进行了调查,在我看来也是可以接受的,作为一个垄断机构,比中石油好多了。听说杭州市看守所(就是那个不给送衣服的)东西特别贵,一件衣服几百块,这种行为在我看来就是不正义的,就是剥削。其实生活在垄断当中的我们每一个中国人,需要的只是合理的价格这样微小的正义罢了,哪怕只是恩赐也可以的。而且所谓的正义,只是两种偏向的不正义乘积的平方根罢了,实践上说起来,在我国,只是取道中庸,不偏颇就可以了,要求真的不高啊。
不过说起杭州看守所以安全为由拒绝家属送物,原本我也是不太相信家属送物对安全的威胁,但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由于看守所对家属送物的检查只是人工的,而且总有一些物品没有经过正常的检查渠道进来(公安、驻所检察、武警、厂家都有可能),所以想来还是有一定的道理。不过说实话,以我的经验,送物夹带个把手机卡、人民币都是小事,比起看守所自身漏洞导致的非常渠道进入看守所的违禁品品种,真是小巫见大巫了,所以我觉得,杭州看守所做的还是有点过了。
小卖部对看守所的贡献还是很巨大的,不过也有一些问题存在,一些东西的超量贩售(尤其是食品),导致一些问题发生。比如监室出现的以方便面、鸡爪、猪耳朵为赌资的赌博,就屡禁不绝、颇为普遍,为此,甚至一些不太聪明的看守所管理者一度提议取消小卖部或者对出售进行限制,但是我觉得,这不是小卖部的错,因为限制供应依旧无法杜绝不公平,牢头狱霸会限制弱势群体的食物以省出赌资,而不卖东西,他们还是有东西可以赌的,不信试试。
顺便说一下,监狱出售东西要自由的多,也是合乎规定的,想自由抽烟的朋友如果坐牢判刑了,差不多刑期的也可以考虑不必留所,当然,我不希望任何我的读者用到我这条小贴士。
地之章 结语
这是一个平凡的地方,衣食住行样样都得有,这也是一个不平凡的地方,吃穿睡都会和你在家的时候不一样,或许有人类社会以来,这个地方一直就是因为被需要而存在的,这种需要或许来自少数人,因为少数需要震慑和秩序,这种需要同样来自于多数人,因为多数人需要平和和安定,记得看某个人说过,在人群中总是会有5%的人存在危险倾向,我觉得这基本上是靠谱的。外国的一个大型模拟细菌生存电脑程序测试的结果是,环境中的资源总数越少,就有越多的虚拟细菌选择“侵略性”生存方式,这是一种自然选择。看守所的存在,就是人类社会一种对自然选择的社会化反应,也是所谓的“智能生物”的表现,可以预见的将来,看守所无论是硬件条件还是软件条件都会大大提升,甚至在遥远的将来,我们熟悉的看守所形式都会发生变化,但是这种需要本身,我还没有看到终结的一天,或许这就是人类社会的宿命吧。
其实地之章的完结,不要说广大读者不满意,我也不满意,我努力去想了一些东西,拼凑出这些内容,仅仅是为了好玩,分成了十二个小节,区分未必合理,排名不分先后,以后的部分也以十二节为限,以后的结语就不啰嗦了。如果读完以后广大读者依旧感觉意犹未尽,似乎总漏掉了什么也是正常的,我想,对于看守所的全貌,很难用短短几万字进行描述,我这些东西,最多也就是侧击而已,仅仅供大家娱乐消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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