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看守所 (第一部分)
作者: 扬州路漫(作者系驻看守所检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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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 序
中国历史上看守所的诞生远远早于监狱,或者说中国本来没有监狱,直到清末新政正式承认自由刑以后,也没有产生近代意义上的专职监狱,整个中国封建监管史,从现在的角度看,其实是一大半部是看守所的历史。(法学扫盲,懂的人不许看:看守所和监狱的区别在于,看守所主要关押未决犯即嫌疑人,监狱则是执行自由刑的机关)
据中国考古和“砖家”们在一些我依稀读过的书上说,商代的遗址里面就可以看到用来“关人的地方”,当然,关人的需要和杀人的需要一样,也和关野猪和杀野猪的需要一样随着人类这种可耻的动物社会化生活以来就是存在的。后来我们先民发明了“五刑”,就是那些个把人拉来有条理的切割的那些规定,于是,在正式把这些可怜人切割以前需要控制他们的地方,就是真正的看守所的雏形。
为什么我要以这个时间点作为分界呢,以为在这个阶段开始到今后,被关押在形形色色的“看守所”里面的人们几乎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结果或者逃跑,而且似乎从那个时候开始,法律的执行者,所谓的“司”法之人就理所当然的人,在进行判断切哪一个部分之前的人,不关起来一定就找不到了。这也可以解释今天法院为什么审前逮捕那么多的原因,可能是一种“文化的传承”吧。
事实证明,看守所的诞生,本身是一种人类社会文明话的表现,在经历一定程序之前不能随便把人剁了一埋或者不剁就埋的行为,渐渐的淡出中国的正式话语体系,这种原始的程序意识的诞生是真正的血淋淋的进步。
要声明的是,本作讨论的看守所不包括那些“学习班”、“用于某种特殊用途的宾馆”、“精神病院”等非典型性关押场所,也就是吴思说的“灰牢”。
序章
——一个驻所检察人的写作之路
“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会进来?”——云南省西双版纳州景洪县看守所玄关标语
我很佩服景洪看守所的设计者,在玄关的墙上留上这样一句震撼人心的话语,让路过的每一个人都或能得到反思,自己走过的路,记忆,以及支撑自己的理由。
我是一个健忘的人,我现在已经只能依稀记得第一次来看守所上班的情形了,至于那一天是阴天、是晴朗,都成为浮云了。
一、回忆
我对于这座2003年落成的看守所,多少有一些印象,我大学二年级回家过暑假的时候,无意中在新闻里看到了这座外观貌似公园的建筑,后来工作前的暑假学开车的时候,也多次眺望过,不过一直不知道最里面关押人犯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不过,早在上学期间,暑假在家无人管的我,去了一家小律师事务所跟着一个小律师混了一段时间,期间去看守所会见了一次,也算是看见过里面的全貌了,但是具体的过程我记不清了,唯一的印象是那次去是帮律师望风,律师塞了一些钱和香烟,给这个人进去孝敬后牢的老大,当然费用是这个人家属出的,其实相比较我实习期间目睹开庭睡觉的法官、坐地谈钱的庭长,对于看守所,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对我而言,那只是一个传说。
再以后,去检察院上班的我,虽然不幸从未从事过公诉、批捕工作,但在职务犯罪侦查部门的我依旧免不了常去这家我们市城区唯一的看守所,但这个时期,看守所留个我的印象只是低下的工作效率、脏乱差的提审环境,尤其是,为了工作,你必须要忍受这样的环境,那么更不会留下什么好印象了。还好,工作两年半后我开始做内勤,不怎么涉足看守所了。
这些,就是2009年9月21日以前,我对看守所的全部印象了。
二、惊变
2009年9月21日,距离我结婚还有7天,无论当时是否已经有关于我会被调往监所检察处的消息,我根本就不甚关心,结婚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哪里去管那些,再说,这些事情我说了不算,我还是把精力放在忙结婚上比较合适。但是,就在这一天,局长找我谈话,告诉我组织上要求我立刻去监所检察处报到,交接手头工作,我还是很平静的接受的,虽然,对于神马监所检察处,做什么的,我是一概不知道的,我前些年去提审那么多次,也没有去过人家就在半步远的办公室看过,既然不知道,又何谈在乎呢?
人对于自己熟悉的事物总会产生感情,所以每当离开原有工作岗位的时候总会有不舍,更何况,在我们单位,了解监所检察部门,尤其是派驻看守所检察工作的,就局限于那几个曾经在看守所派驻过的人,对于我而言,当时,这一切,都还是一个迷,和每一个不了解的人一样,那么神秘吧。
交接工作很是不顺利,我想和我平时工作比较率性有关,等到交接完成,离我结婚还有2、3天的样子,政治部一直在催我去监所检察处上班,我想,躲是躲不过的,还是及早去看看自己的工作环境吧。
于是,9月26日,我跟着另外三名驻所的同仁一起去了看守所,然后就回家准备结婚,正式上班,是十一长假以后的事情了。
三、初识
十一长假结束以后,我算是正式到看守所检察室上班了,一开始的工作还是比较简单轻松的,就是帮助补一些电子台帐什么的。也是在这里开始,我对于这座在外人看来神秘的大院,产生了一点印象。
虽然时光流转是不可逆转的,但是我眼中的监管支队大院里,岁月的痕迹依旧不是太明显,里面工作的人们,步伐大多缓慢,除了中午去食堂排队的时候能看出主观能动性以外,其他人都很难观察出朝气,每天,这里人进人出,对于这里而言,时间的流逝往往只能体现在数字台帐上的日期,而监房里,永远有这样那样的面孔,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就如同当时我的直接领导,他驻所16年,不也是一晃而过的岁月吗?
大院子很漂亮,植被丰富,当然蚊虫苍蝇也丰富,建筑很是金玉其外,但里面是需要经常修葺的,基本上公安厅领导来一次就得刷点大白什么的。不过,热水管线、电信管线似乎锈蚀的很快,可能是环境恶化,酸雨频发导致,与建筑质量无关。(笑)
大厅很是亮堂,但是冬冷夏热,再次证明了好看的东西不一定好用的道理,想想自己在自侦部门的特别审讯室里吹空调的岁月,看看其它在普通提审室里受罪的人们,当时还是有一点愧疚的,不过后来普通提审室也有了空调,我心里倒是不平衡了。
四、熟悉
人或者有一种状态,叫做熟悉,当你不用谨慎的看着道路就可以边想心思边骑车就可以到达某个地方,当你可以在某个地方放松地心猿意马,当你可以置身其中却毫无感觉,这或许就是熟悉,也可以说是适应。每个人在经历一个陌生环境的时候都有这个过程,有时长,有时短,因人而异,而且,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你往往记不起什么时候开始对什么东西熟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看守所开始熟悉,这种熟悉,甚至转变为一种亲切感,一草一木,其实都未变化,变化的是我自己的感受。
熟悉有时候也是一种敏感,自从我开始对看守所熟悉以后,我发现我在看CCTV-12的时候,开始关注形形色色的看守所,对里面出现的各种监房,南方的、北方的,对里面的各种设施等等,自动的进行捕捉。有人说我热爱工作,我觉得不是,我觉得,我觉得,如果实在说这是热爱的话,应该说是对生活的热爱吧。
五、决心
写东西有多不容易,在动笔以前只看不写的我根本无法体会,但是,一旦开始写,就需要寻找支撑自己的东西,我想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决心,有了这种决心,我就可以在写不出东西的时候鼓励自己,在厌倦的时候鞭策自己。
我有时候在想,这种决心是从哪里来的呢?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很喜欢看书,尤其是7、8岁的时候,一看就能看一天,这种喜好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不管自己对所看的内容是否真的搞懂,而喜欢看书的感觉,后来一点一点大了,我渐渐的看书越来越少,但是从来没有去写过什么。
我想,所谓书,就是一种记录,对作者生活的过程、态度的记录,对于一条直线的时间轴而言,虽然这种记录不能改变什么,但是给曾经走过的地方留下淡淡的印记,这是一种世界性的共同美感。
在这种无以言表的莫名动力下,我开始在键盘上敲击第一个字,从那一科开始,我所需要的就是决心,把一样东西完成的决心,有决心,一定可以做到的。
六、创作之困
几乎在动笔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从未认真写过哪怕一千字以上文章的我,在面对自己构想的创作计划时,又变成了一个小学生。以至于当最开始的创作激情消退以后,每写一千个字都是十分痛苦的事情,甚至于明明想好很多东西,到写的时候却语无伦次、无话可说了。好在的是,有时间让我去摸索,方向在哪里。我一直很为难的一个问题,如何在类似“地理论文”和“小说”之间找到好的切入点,人们(包括我)最感兴趣的,其实很简单,就是关于别人的故事,并且在这种故事身上寻找自己的影子,大家只是想看热闹,我却想站在门口,努力介绍里面的东西。
我想,这部作品能在连载之初就被看到的人大加推崇,与我写了什么好的东西关系不大,关键是“开题”开的好,但是作为写东西的人而言,压力不一样了,在连载的过程中,几乎每一天,我想下一节的东西的时候,我都希望能把大家最希望读到的东西给大家看,希望得到每一个读者的赞扬,又害怕因为写了一点东西沾沾自喜,忘记了自己创作的方向,但是终究,船有到尽头的一天,当最初计划的三十六节写完以后,我陷入了更加深刻的恐慌,于是,有了后来的修改,有了这篇序章。还是要感谢昆山检察论坛,感谢这段岁月,感谢最初的那些不多的读者,让我有一个宽松的环境,学习如何写点东西,并最终写了点东西。
第一章 地之章
——那个地方
看守所,人们或者对其津津乐道,或者对其讳莫如深,甚至于人民往往不愿意直呼其大名,往往用“进去了”、“里面”、“那儿”代替,虽然在日常交流中很难听到它的大名,但是它似乎又是无处不在的,关于它的新闻总是被高高的置顶,甚至于连来自它的“生老病死”等平常根本被无视的问题都会成为坊间乐谈或者压倒骆驼的稻草,即使是司法机关内部,只要不涉及看守所的部门工作人员,也对看守所发生的种种故事津津乐道,也让你们来看我这部连载,这就是看守所的魅力,或许那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
第一节 看守所应该在哪里
看守所应该建在哪里呢,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答案。“****年,是一个春天,有一个老人在…..画了一个圈”,其实嘛,古人说的好,“画地为牢”,看守所嘛,在哪里画了一个圈,就成了看守所。
严肃的说,在过去漫长的时间里,充当临时羁押场所的种种“看守所”,都是建设在闹市区里的,因为嘛,衙门在哪里,它就在哪里。不设在衙门里面的牢,不叫牢,叫“黑牢”,当然,也有叫“灰牢”的。
古代的时候,关押人是并不是政府的特权(现在好像也不是),所以政府不愿意将这项到手不易的权力假手他人,为了显示权力和权威,他们通常会在自己办公场所(居住场所)的附近设置关押场所,这一点与地主家的水牢设置地点很接近,充分体现了传统社会“家天下”的思想理念。通说认为,传统中国社会对自由的认识并不太高,通常也不认为限制人身自由是多么严重的犯罪,从成语“人命关天”可以看出,古人认为实体正义的价值远高于程序正义,对一件事或者一个人的实体判断作出以前限制某人的自由仅仅是出于一种“便利”而非惩罚。这个观点直到今天也很有市场,我们国家依旧不会对这种“便利”作出赔偿(扯远了,扇自己耳光中)。临时羁押场所的设立地点,在漫长的专制社会中体现出极大的权力依附性,即必须离作出这种决定的权力非常近,以免节外生枝。所以观察仔细的人可以发现,我国大部分老旧看守所(或者原来的看守所旧址)大多离市区很近,或许这也是一种巧合吧。
不过个人认为,看守所这种地点选择里面还暗含另一种意义。国家机器从诞生的一天开始,就是沾满了鲜血和痛苦的。鲜血只是诞生过程的必然代价,痛苦则是统治力量体现的延续。看守所从诞生之日起,主要的目的是通过显示痛苦来巩固秩序,在信息不够发达的年代里,人们的视野只能集中在其视觉、听觉能力可以到达的地方,对于自己没有到过的地方,基本上全凭借想象力,只有不断的、便捷的将痛苦昭示于众,民众才会感觉到畏惧和无力,社会才能稳固。此时,牢房只要不是出于国家秘密的需要,就应当存在于公众的视野之中,使人们将被关押者的痛苦通过语言传递,得到统治效率的最大化。这种权力对民众的威慑,即使在现在还是存在一些模板的,比如公开展示妓女、嫖客,比如早已被取缔却还是偶尔爆发的公审公判大会,这些东西,是权力的本能,现代文明政府要做的,是努力限制、制约这种东西的存在,至于消灭他们,我认为不可能,因为你不能消灭欲望。
进入现代社会以来,技术的革新变得像洪水猛兽一样无法阻挡,每个个体的人的触角都开始变大,零星的声音可以被无限放大,人们的个体意识也不断增强了,传统的统治秩序不可避免的会走向崩溃。在这种新的体系下,法制的内涵不断变化,专制统治向社会管理转变,看守所也不再需要那么靠近权力中心了,恰恰相反,权力中心开始越来越厌恶看守所的存在,如果好吃者不愿意看饭店厨房中的加工过程一样,“堂上君子”们开始不断的向自己看不见的远方驱逐看守所这种过时的“零件”,加上城市建设的加速发展和交通工具的改进,这就变得更加理所应当了。而且,看守所本身产生了规模化,专业化的需要,而且随着刑事案件数目增多,刑事案件程序日益复杂(包括各种流程,以及那些不太靠谱的期限,这是全世界通病了),看守所关押量急剧增大,以至于早先制定的特大型看守所标准(1000人)根本跟不上时代,我省一些经济发达的县级市,出现关押近2000人的看守所的也不是少数了。由于规模化看守所不再依赖城市中心,近年来,我省新建的看守所大多处于城市远郊,有些甚至距离市中心20公里之远,有些监所检察干警上班开车也要半小时甚至40分钟了,当然,有些监所同仁说了,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不给补助的问题(笑)。
顺带说一下,与看守所的不断远迁相比,我国的监狱却不断向“交通便利、经济发达”地区靠拢:自“流刑”诞生以来,从一开始的流三千里、一千里,到后来我国创造性的发明了“劳改农场”这一概念,从血缘上沿袭了我国传统流放法律中的实质精神:把“有罪者”送入深山老林、无人区,令其自生自灭,最好是自灭。但最近一段时间,我国新建的监狱开始向城市靠拢,走出大山深处,这是一种不错的理念进步,同时也是自由刑成为主流,面临大量服刑者回归社会的压力所导致的。更深层次的说,这是社会现代化洪流带来的一种内生式的革新。
总之,目前,我国出现了“看守所下乡,监狱进城”的区位发展动向,这一点,确实是“革数千年之新”的崭新气象。
第二节 看守所的建筑
有了地点,看守所就有了根,有了建筑,看守所就有了外貌,视觉作为人类最直观的辨别、辨识感官,同时建筑又可以产生、干扰“气场”,使得从古到今建筑学都是一门重要的学问。(当然,风水似乎更是学问,可惜我不懂)
“画地为牢”只是美好的愿景罢了,再简陋的关押行为也是需要基本属性——约束性的(不信你关只鸡试试,你要是不捆起来它,就不知道是谁玩谁了)。牢房是房屋诞生了非功能性需求以后最需要功能性的房屋之一:一开始的时候,人们喜欢把牢房设在地下,就是挖个坑把人关进去,上面加个盖子什么的,因为地下有天然的墙壁,成本优势十分明显。可是,人们发现,成本优势很大,效果优势却不明显,只要有适当的工具,挖个隧道人就跑光光了。所以后来,根据牢房的功能性,防脱逃功能不断强化,从木头栅栏到砖头墙,从砖头墙到钢筋混凝土墙,锁的技术也在不断革新,固定约束措施也在不断改进,比如手铐、脚镣等的发明,还增加了岗哨和巡视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和被关在里面的人进行一场博弈。直到随着国家权力机关力量越来越完美,看守所建筑才在功能性基本完备的前提下,开始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花活”,如仿古飞檐、玻璃幕墙,那些东西嘛,和是不是看守所关系不大。
因此,在科学社会到来以前,世界上所有的羁押场所是最科学、实用主义的,哪怕宗教裁判所的主教们也不会指望上帝帮他们关押犯罪。各国建筑工匠们的智慧都投入到这场持续数千年的战争当中,大部分时间,他们站在关押者一边,小部分时间,他们站在另一边(比如《越狱》)。在这场战争当中,关押者具备绝对的优势,他们是那么的居高临下,有足够的后勤保障,技术优势,不过总还是难免失败,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责任心吧。各国独自研发的羁押场所在近代以后,随着文化的交流,开始不断的改进,最终现代化的羁押场所诞生了。
现代化的看守所是什么样子呢,首先,绝大部分的看守所应当有围墙,而且既然有了就比较高,因为像我这样连1米的墙都过不去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看守所的墙高都在7米以上,以保证所有的正常人和大部分非正常人都不能通过自身的力量飞过去。其次,看守所有岗哨,这才是真正的“围墙”,一个越过去要付出代价的东西。岗哨分为墙上的岗哨和地面的岗哨,在我国,根据我党从来不让一个单位做一件事的优良传统,武警部队承担了看守所的岗哨工作,并且根据规定还形式上控制了通往监区的大门并且设置了门岗,客观的说,武警的存在使得我们国家的看守所无论对内还是对外的安全提升了一个层次。
再者就是至于监室之上方的巡视通道,近现代羁押场所中用的巡视通道是否为外国发明我暂时无法考证,但是可以说这是非常实用的一个发明,巡视通道方便了各种需要“看”在押人员的活动,直到监控设备出现仍然不会全部被取代。无论是巡视管教巡视方便,还是前来参观的领导不会为过于接近监室而带来的不快,甚至为给视察领导拍照提供更好的光线等等功能,都是深受领导和群众爱戴的,更为重要的是,他提供了一个把在押人员“踩在脚下”的场所,使得所有在上面往下看的人取得平时在其它场所难以获得的心里优越感,这种优越感可以和透过单向玻璃挑选小姐的优越感相媲美。
我关注看守所以来,我看到的大部分看守所(含一些其它关押场所)给人的感觉都是灰色调的,有很多很多的铁门,为了保证透明性和安全性,铁门都是栅栏式的,但不妨碍它的坚固,无论是里面的人出去,还是外面的人进来,都有一种庭院深深的感觉,这也是一种凝重感的体现,以前看到这样的文字“身后重重铁门,一道道关闭,心也跟着关闭了”觉得很是矫情,现在看来,的确是牛人所为了。
总之,坚固、冰冷的建筑体系,全方位的安保、监控措施以及冰冷的氛围、沉重的气氛,这就是几乎所有看守所建筑给人的第一印象吧,挺不招人喜欢的,不是吗。
漫谈看守所连载(4)
发表时间:2011-05-20 17:37 阅读次数:226 所属分类:漫谈看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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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监房内
如果说过去的、现在的以及不远的未来的看守所有什么组成部分暂时不会改变,那么监房肯定得算一个。
由于人的社会性,很早以前,人们就意识到,不能把所有的人装在一个“篮子”里,但是分别关押到什么程度,就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经常看美国片子的人可以发现,越狱里面的美国某监狱是两人一个房间,为什么是两人一个房间呢,这要从西方的社会学文化说起。美国人通常认为,一个人是alone,两个人competition,三个人以上就是cooperation,如果三个以上的西方人走在一起,就会爆发所谓的teamwork ability,从而达到一个人无法达到的成就(大家看过《越狱》人家最起码也是有团队的,孤胆英雄也不能一个人奋斗不是),所以西方国家通常也认为生孩子一定要生三个以上才行。所以美式监狱另两人为一个监室,既可以使其互相监督,也可以让两个人通过竞争互相使坏,来保证监管秩序的稳定。再比如说,日本的审前羁押场所又不一样,都是采取单独关押的方式,一人一个“小笼子”,非常像电视上的古代监狱的现代化版本,配合监控措施,安全性能到还马马虎虎,当然也方便管理人员与在押人员OOXX,这个嘛,不多说了。
事情到了中国,就有点不一样了。有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明白人讲过,一个中国人是一条龙,一群中国人是一群虫,其实吧这完全是对虫子的侮辱,虫子的社会化和协作程度很高(比如蚂蚁、蜜蜂),另一些明白人说的更加贴切一点,说四万万中国人是一盘散沙,总之,中国人的数量似乎和能量成反比。其实呢,这种说法还是不正确的,中国人的数量和能量毫无比例关系,在没有人带头的时候,中国人的数量无论等于几,能量为0,有人带头的时候,中国人爆发的能量与人数有几何级数增长关系。给大家讲个最近发生小故事,便于大家理解:我的一位大学室友L一日和女友在南京街头逛街,路过鼓楼区某路段时,发现一群城管在殴打一名卖烤地瓜的中年妇女,并且砸坏了烤炉,有十倍于城管的群众围观,却无人制止。作为南京某知名大学法学院的毕业生和南京某皮包公司的总经理,L同学既想救那个水深火热中的屁民,又害怕遭到有关机关的报复,于是聪明绝顶的L同学躲在打人者聚集的附近的一棵法国梧桐数后,确定无人发现以后,大喊一声“住手,谁给你们城管打人的权力。”然后若无其事的走出树后,下面他看到的是,群众开始围攻城管……我听完这个故事以后觉得L同学开皮包公司真是屈才了,不过干点什么就不好说了。
好了,言归正传。我国古代的时候似乎就有把犯人相对多人为一组进行关押的习惯,中国人的从众心理自古很强,清军扬州屠城的时候,只要说“蛮子来,跪”,汉人就自动排队来被砍头。所以我推断,古代应当也是出于利用从众心里,将一定数量的人关押在一个监室里面的。根据我参观的极少数仿古衙门,以及我国古装肥皂电视剧上面的描述,中国古代的牢房似乎就是几个木头栅栏分隔的,石头的地下或者半地下建筑,监房之间没有遮挡。这种现象似乎一直持续到清代也没有改观,以至于清末的时候,洋人对中国司法诟病极深。到了民国的时候,中国开始大兴土木山寨西方的监狱和看守所,“伟大的殖民者”们还在例如大连、青岛等地留下了一些质量过硬的监狱和看守所给我们免费使用,总之,现代看守所如同深圳小工厂里面的手机一样一夜之间出现了,但是这些项目大多考虑到了中国社会的特点,每个监房都比较大,可以关押的人也比较多,这个好的传统一直保持到现在,目前我看到的看守所大多每个监室关押10-25人,每个监室的面积一般都在45平方米左右。
一个监室就是一个小小的社会,在这样一个小型社会里面,自然免不了出现一定的等级象征,这个东西的监管学学名叫做“三固定”,也就是吃饭、睡觉、学习的次序,这里面真正能看出地位的,也就是有一定监管工作经验的人进入监房这个小环境中经常会注意观察的,就是铺位的问题。在这里还要小小的扫盲一下,无论南北,我国看守所几乎都采用了大通铺的形式作为在押人员休息工作和吃饭的场所,盖通古斯民族的伟大发明的确有其可取之处是也(注,所谓通古斯民族,就是一个伪概念,大家自己百度)。一个在押人员在监室内的地位,从其睡的地方就可以看出来,由于各看守所设计上的微小差别,厕所在监室内的位置不同,难以用一句话说清楚具体的分布方式,但是总的有一个原则,靠近厕所的位置地位最低,而“老大”往往睡在某个比较清净的一边,或者在正中间占1.5个位置。所以,一个大通铺,比如设计容量为可以并排睡15人的,往往事实上只能睡12个人,剩余的人只好睡在地上了,当然不是为了让人在铺上翻身的,归根结底,一个人,除了七尺卧榻之处以外,还追寻其它的空间,这种行为,就是所谓的地位或者叫做威权了,这种对自己身体以外空间不断扩大占有的行为,是全社会、全人类的问题,不是看守所的问题,更不是简单的打击牢头狱霸的问题。当然,如果读者有机会在晚上巡视看守所(基本上可以说没什么人有机会),发现地上睡着人,你问他为什么睡在地上,他一定会告诉你,他是自愿的,在床上睡不惯,即使是冬天,这个,大家都明白的。
厕所的问题,目前看来还是不错的,大部分监室的厕所都比较干净(因为有人打扫,比如广东那个被错抓的小姑娘就在浙江某看守所某监室内刷了14天厕所),女子监室厕所也基本上有隔断或者遮挡。毕竟,有一句名言,厕所是人类文明的窗户(谁说的?)。
第四节 监房内(二)
讲完监室的床铺和厕所,再讲讲监室两侧的墙面。一侧是一排柜子,本来的意思应该是一个人一个柜子,根据一些规定,柜子里面的东西还要按照极其高的要求被摆放整齐,但是由于人数的不确定性,所以柜子往往又会被按照需要被安排,会出现所谓的公共柜子用于放一些肥皂、牙膏等日用品,这些东西为什么是公共的呢,因为购买的钱是公共的,但是似乎日用品总是人为处于充足的状况,我想这是很高明的,因为紧缺是矛盾的根源,供给充足是稳定的手段。不过,这也造成了一定不平等,一些行使管理权力的在押人员就比一般人占用了更多的仓储空间,当然,这和前面说的占用更多睡眠空间一样,都是正常的社会现象。
大家再看看另一侧的墙面,这一侧的主要意义在于,告示。以我们看守所为例,墙上有一块巨大的版面,内容繁多。有非著名的“刑法八条”全文(又名“监规八条”,谁把刑法、诉讼法节选出这八条并且成文的,恐怕难以考证,但这是个难以说清楚的传统),有什么行为规范,(我记不清楚到底有哪些规范属于在押人员“应知应会”范畴,但是每次让在押人员表演背诵的时候,总有一段是“看守所是社会主义人民民主专政……”神马的,可是我一直都不知道出处在哪里)。还有一个版块是所谓三固定顺序表(很多监室、很多看守所都是只在上级机关检查的时候才去更新里面的表,而且很多在押人员文化程度低到看不懂的地步),还有各种权利义务告知。最近在省院的要求下,我们驻所检察还去钉上了检察权利义务告知、检察信箱、驻所检察人员信息等等,一面大墙上,东一块、西一块,这边是公安的、那边是检察的,站在远处看“远近高低各不同”,颇为壮观。
当然,这是官方的,还有草根的,你如果仔细看,在大板块的旁边,夹缝里面,有很多用圆珠笔、水笔写的小字,也就是大家在一些旅游景点,如长城的砖头上、大树的树皮上、古建筑的柱子上、厕所的门板上等等都有的所谓墙面文学是也。这些墙面文学内容还颇为丰富,从传统的谈情说爱、倾诉思念,到颇具特色的喊冤报仇、砍死***、兄弟感情之类一应俱全,看守所多次在领导视察之前组织民工用大白刷墙,都难以阻挡人们书写自己情绪的激情,是啊,谁能阻挡这种激情呢,谁也不能,要不然为什么景点的竹子从1米长到3米之后你会发现每一节上面都有“到此一游”呢。就连《肖申克的救赎》里面自杀的老头在房梁上看到多年来在此自杀的人刻上的名字以后,也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一样,这对于普通人而言,留下痕迹,正是一种本能吧,就如同我此刻一样的,用本能记录身边的一切。
回头来我想继续谈谈厕所的问题。厕所是人类文明的窗口这句话好像没有哪个名人说过,不过算了,就算没说过吧,但厕所的确是人类文明的窗口,无论是饭店、还是旅游经典,一个好的厕所可以提升整体的品味,我评价看守所硬件设施也很重视这一点。在一些设施比较老旧的看守所里面,你会发现厕所条件比较恶劣,没有遮挡、有一些污渍、有一点“香味”什么的,不过现代的冲水厕所(也就是所谓的toilet)也会带来一个问题,就是浪费水的问题。在押人员没有什么好娱乐的,有时候就会冲水玩,我所在的看守所曾经一个月监区内用水16000吨之多,当时才关了不到900人而已,不用想也是有人在冲水玩,后来所方想出了一个绝招,把冲水厕所的冲水器彻底破坏,让他们用水桶接水冲,结果,当月用水下降至7000吨,人,就是不能太惯着,在哪里都一样,不针对任何人。
监房里还有一件外人觉得很有特色的东西,就是一排整齐的短牙刷。所谓短牙刷,就是把牙刷柄大部分锯掉的牙刷,这种牙刷当然使用不会方便,主要的目的是防止在押人员利用牙刷做一些不好的事情,比如磨成刀……
监房的大通铺地下还有几个洞,俗称“号洞”,这个洞是什么原理,我还真不太明白,不过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反正也没有什么用了,很早以前的时候,很多人喜欢在里面藏东西,结果后来号洞藏违禁品藏出了名气,武警来搜查一准要掏号洞,所以谁还往里面藏打火机,那就是没救了,应该送“培智学校”了。
监室里面就是这样一个四四方方的地方,四面都是墙,顶很高,通风巡视两用的窗户,夏天不能降温,冬天不能保暖,对站着值班的在押人员而言,冬天的确很难熬,夏天也是一样,毕竟,这不是旅馆,如果这里比旅馆条件好,那哪里是看守所呢?
第五节 放风场
放风是及其必要的,在没有放风的时代,长期将人关押在一个狭小空间会极大的折磨人的身心,甚至身体出现废用性退化,有效的放风可以保证在押人员的身心健康。由于案件办理防止串供和未决人员安全等问题的需要,未决在押人员不可能全部放在一起进行放风,所以看守所在每个监室的外面设置了一片不大的空地,这就是放风场,是一个有很多故事的地方。
看过《越狱》以及一些香港监狱题材片子的同学们都发现,监狱的大部分故事,都和放风有关,看守所也不例外,这里面我感觉存在一个心理上的问题。通常人对于自己居住的地方存在特殊的感情,及时你被迫居住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中也是一样的,只要有可能,你都将会把生活区和其它功能区分开,这或许是一种本能吧,为了维系生活区的平和,以达到内心的安定,很多问题必须在生活区以外存在,这大概就是为什么看守所监室里面的很多问题要放到监室外面的同样狭小空间——放场来解决。
常规的放风目前是这样一个流程:在阳光明媚的上午以及下午的黄金时段,管教从会议室中交完班,鱼贯而出,挨个打开控制放风门的按钮,里面早已整好队伍的在押人员们一溜小跑来到小小的放风场,跑步,喊口号“遵守监规、服从管理、认真学习、自觉改造……”跑一会以后,自由活动。日复一日的听着有口无心的口号,我现在对于跑步喊口号及其反感,元旦长跑的时候,听到后面方阵喊“一二三四”都有一种在监区里面的感觉。人们四散而去,各干各的,收衣服、晒衣服,也有聚堆聊天的,也有……躲猫猫的。
2006年的一天,某市看守所的一个放风场里面发生了一起打架事件,主要是“号长”收拾一个新人,具体行为据说也是抓住新人的头往放风场的墙上狠狠的砸了几下,这样的行为古代叫做杀威棒,从小说《说唐》里面得知,这在古代以来就是一种十分普遍的现象。但是这次下手似乎重了一点,当晚,被打的新人突然昏迷,经过90多小时的死马当活马医的抢救(看守所对医院说,就是死了,也要抢救到血液凝固),这个小子居然活了过来,看守所赔了3万多元把他保外就医出去了,不过后遗症是其后脑少了一小块骨头,外加精神不太正常,看见人就笑,一件本可以使我省的看守所先于贵州躲一次猫猫的事件就这样烟消云散。4年之后,他3进宫,由于原先几个看守所都知道他的情况而拒收,来到了我所在的看守所,每当我亲眼看到他因为神经不受控发出的诡异笑容,心中总是不寒而栗。云南的躲猫猫,毕竟太遥远,眼前的“躲猫猫”更加真实,我只是一个监管行业的新人而已,对很多老将而言,这其实根本不算什么,今天媒体所谓的“曝光”、“内幕”在他们眼里根本就是不得要领的,以前的放风场里面,比“躲猫猫”动作大的比比皆是,冬天穿着衣服“洗冷水澡”也是常态,不是没有出事,是没有到大家意识到这是事的时候罢了。但现在,这的确是个事,却又未必是个事。
放风场也不全是血腥一面,我听一个从北京朝阳区看守所转移过来的人讲,那边每天上午下午两次会在放风场发烟给犯人抽,体现了人性化的一面,但是不值得推广。一位资深监管人士讲的好:没有烟抽的时候,你用烟可以收买很多犯人,如果你给了他们烟,他们就要女人了。
放风场只是一个狭小的院子,面积大多在10平米左右,有监控探头,巡视也可以随时在巡视道上看见,但是在有看守所以来的数十年或者上百年里,直到今天,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每一天还有无数起的故事发生在这个场地上,这本身就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